“云養經濟”系列報道之二：莊園里的免費“午餐”

編者按：近年來，一些不法分子打著“云養經濟”的旗號，通過互聯網、電話宣傳、組織聚餐旅游和參觀養殖場等方式虛假宣傳，誘導消費者線上認購果樹、畜禽、茶場等，承諾到期后可獲得高額回報，吸引群眾投入資金。

為提醒公眾時刻警惕套著“云養經濟”外殼的非法集資和傳銷犯罪行為，央廣網聯合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推出“云養經濟”系列報道。在這組報道中，央廣網記者前往安徽、四川等地采訪數起案件，深入揭批此類案件的犯罪手法、刻畫犯罪鏈路，以資鏡鑒。

央廣網北京7月16日消息（記者劉保奇 張勝坡）“你到莊園吃住都不收費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2022年，石偉接到宣城市某電子商貿有限公司老板邵峰的電話，邀請他前往安徽宣城一家莊園參觀和旅游。

在參觀期間，邵峰給他介紹一個“元宇宙農場”項目來投資，只需在“農場”里買種子種樹，便能獲得高額回報。他覺得這個莊園面積大，肯定有實力，而且項目也不錯。“我看到莊園這么大，又是實體，才敢投資。如果純虛擬種樹，估計沒人敢投資。”

于是，石偉通過掃二維碼下載了App，并在這個游戲平臺買了幾萬元種子，逐漸把樹種滿了。土地種滿樹時，他共投資20萬元左右。

央廣網記者調查發現，近年來，以“云養殖”等為代表的“云養經濟”成為一個新興投資領域，隨之興起一批不法企業和個人打著“云養經濟”的旗號，通過互聯網、電話宣傳、組織聚餐旅游和參觀養殖場等方式虛假宣傳，誘導消費者線上認購魚類、畜禽、茶場等，承諾到期后可獲得高額回報，吸引群眾投入資金。

然而，這個平臺從1.0版本升級到2.0版本后，石偉的賬戶被公司凍結了。邵峰給他的解釋是：“你掙錢了，現在我沒有錢給你提現，你先等著。”

石偉在平臺投入的是真金白銀，而他掙的僅是虛擬的果子。“如果這個平臺賬戶的資產可以結算，那些果子還能賣100多萬元，但無法兌現了。”石偉說，他從莊園離開時，身上僅剩1000塊錢了。

莊園里的秘密

“當時邵峰跟我說，這是莊園做的項目。不然，為啥會員能在莊園免費吃住呢？”石偉說。

2023年春節前，所有會員和投資人到莊園吃住和旅游全部免費。節后，公司發布通知，以后會員和投資人到莊園來玩，一次時間只能三天兩夜，到莊園之后，公司會給每人發一個參觀牌，證明這是平臺的人，與普通游客進行區分。

石偉所說的莊園位于蘇浙皖三省交界處，被評為國家級4A景區。公開資料顯示，該莊園是一家集種植、養殖、果酒加工和生態農業旅游為一體、全國五星級休閑農業觀光園、國家級生態農場安徽省研學旅行基地。

記者在該莊園看到，莊園入口處是一條銀杏走廊，隔壁是一棟兩層的小樓，樓前掛有“售票中心”字樣。

邵峰經營的電子商貿公司就在售票中心的整個二樓。記者看到，目前，整層樓仍未被使用，多個房間的桌子上落滿灰塵。其中，最大的一間會議室便是該公司給投資人的授課地點。

安徽宣城市公安局民警張富強說，自成立以來，該公司就租用這里，公司內部設置有平臺運營部、財務部、宣傳推廣部等部門。平時，公司會組織投資意向人到莊園參觀，為吸引投資人到莊園，承諾他們吃住費用由公司承擔。到莊園游客中心后由專人接待，并發放參觀牌，然后到莊園內部參觀獼猴桃樹。之后，該公司帶他們到講課場地，由講師講述公司運營和經營模式。

由于業績好，石偉在2023年從投資人成為該項目市場主要推廣人員。“當時講師都走了，邵峰覺得我的團隊做得比較好，團隊人數又比較多，讓我給公司做宣傳。”他說，如果純虛擬種樹，估計沒人投資，所以講課內容主要是莊園的發展規劃。比如，莊園預計升級5A級景區，5萬畝規劃茶園、果園等。其實，平臺玩法沒什么好講的，主要是講一些發展前景，吸引會員投資。

石偉說，他主要在莊園會議室線下講課，每堂課人數最多有五六十人，人少也有十幾個人。有時，他也舉辦線上課，但參加人數不多。

他回憶，在平臺升級到2.0版本時，邵峰要求他改變宣傳策略，不能再提莊園，而是突出電商平臺。這時他才知道這是一家電商公司，此前他一直以為平臺是莊園成立的。從那以后，他沒有再繼續投資了。

與石偉感受一樣，起初陳聰覺得這個項目挺靠譜。初中畢業的陳聰做過服裝生意，后又做工程，再后又幫人做廣告業務和App推廣等工作。實際上，他沒有什么互聯網平臺的運營經驗。

2017年，陳聰和朋友在合肥經營一家網絡公司，準備開發醫院病房的共享陪護床，但這個項目虧損，公司倒閉了。后來，他又跟幾個朋友買設備挖虛擬幣，國家不允許“挖礦”后，這個項目也停了。

2022年11月，作為這個平臺3.0版本制定人之一的陳聰，在合肥認識了“元宇宙農場”的一名投資人。在聊天過程中，對方跟他說宣城有一個莊園，可以投資理財。

幾天后，陳聰和朋友前往莊園，他看到門口停車場掛有“互聯網+共享莊園”的牌子。次日，他被帶到該莊園會議室，當時有人在講課，內容是莊園如何投資理財。

“我們只是租用了莊園場地，打著莊園的幌子，帶投資人到莊園參觀。投資人見到莊園后，覺得這是個實際產業，他們才會參與投資。”陳聰說。

免費的“午餐”

陳聰記得，一名投資人曾考察這個項目真實性，要求見莊園老板，他也跟著過去了。“對方直接問這個項目跟莊園什么關系，老板只是介紹了莊園的未來規劃，還展示了莊園規劃圖，讓我感覺自己是過來建設莊園的。”他說，有時，莊園老板還對會員解釋：“自己不懂互聯網，就邀請邵峰設計平臺。”

有時，該莊園老板娘也在外面宣傳這個項目，總讓人感覺這個平臺就是莊園的。“老板娘說自己本身也做這個平臺，而且投資這個平臺相當于購買莊園股份，并一再說沒事，放心投資，莊園這么大產業，不會騙人。”他說。

陳聰表示，他常看見莊園老板娘跟游客講解“元宇宙農場”項目，還說莊園要打造成共享莊園，吸引他們投資。他聽說，前幾年，莊園實體生意不好做，莊園就想通過互聯網打造網上平臺，但又不懂互聯網。

莊園老板娘名叫段梅，她和邵峰相識于一場飯局。段梅回憶，在飯桌相互介紹時，邵峰說自己在杭州做電商，旁邊人還說他賣產品很厲害，“當時我想讓他幫忙銷售莊園的果酒，對方說不敢保證銷售300噸，但賣個200多噸沒問題。”

此前，段梅的莊園大多業務是對接旅行社。如果有人想舉辦一些大型活動，如大型燈光秀、合伙節等，由她和丈夫負責接洽。

2022年7月，邵峰的公司與段梅的莊園達成協議。按照段梅的說法，該公司以莊園為基礎，為他們提供優惠服務。比如，租賃辦公場所，餐費、住宿費等費用都給到低于與旅行社合作價格，且莊園授權邵峰用莊園名字注冊了一個電子商貿公司。

此后，莊園售票處二樓成為該公司的辦公場所。公司以莊園為基礎對外宣傳，還弄了一個App種樹的游戲平臺，參與人賣種子種樹，產生效益。

“實際上，莊園的果樹跟公司一點關系都沒有。”張富強說，該莊園占地1500余畝，獼猴桃樹種植了數萬株，在向投資人宣傳前，已經將App種植品種改為獼猴桃。當投資人到莊園參觀時，莊園內的真實獼猴桃果樹和平臺上的果樹相對應，公司以這種方式迷惑投資人，誘導他們投資該項目。

段梅介紹，公司在莊園的房租一年5萬元，吃住按人數收費。比如，按10個人來算，一次餐費是400元。不過，住宿是按照門市價的對折收費，他們都是簽單，按月計算。另外，當公司拉人到莊園，會臨時租用大會議室上課，租用會議室對外是一場2500元，給他們是1200元。目前，莊園共計收到邵峰付款有200多萬元。

“我們和莊園之間是合作，租用莊園房子辦公。如果會員前往莊園，我們就帶他們在莊園游玩。”邵峰說，他在這個平臺獲利大概四五百萬，這些錢主要用作會員吃飯、住宿，這些花費大概有200萬。其中，酒水花費大概三四十萬。

崩盤邊緣的平臺

段梅回憶，邵峰曾對她說，自己公司大致分為三個階段，第一年主要負責吸引人來投資；第二年發展網上商城，即賣商品；第三年共建莊園，建小木屋之類。“我從開始就覺得他們想法不夠成熟，感覺是摸索著搞事情。”她說。

這一說法得到邵峰證實。他介紹，這個平臺贏利點分為幾個階段，1.0版本階段時，主要是為了吸粉，就是讓參與者賺錢，這樣才能發展更多人參與這個平臺。在2.0版本階段時，因為投資人的積分在1.0階段綁定在賬戶里，所以投資人必須在2.0版本商城里兌換產品，這樣公司才能賺錢。

“起初，公司口號是1.0版本吸粉，2.0版本回本。”邵峰說，實際上，在1.0版本時，雖然平臺比較火，參與人比較多，但實際公司并沒有賺什么錢，賺的錢也全部花掉了。

黎平是該項目技術主管，負責App后臺數據的監測及維護。據他回憶，因為邵峰曾做了一個網上商城，在圈內較為出名，多年前兩人便在網上相識。

2022年9月，邵峰給黎平打電話，并介紹這個項目。“團隊正缺人，市場需要推廣，我有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。后期商城做起來后，還讓我管理商城。”他說。

黎平表示，在2.0版本時，一名費姓講師加入這個項目，他開始做視頻和公告，反正就是夸大宣傳，說些拯救市場之類的話，其實公司已經是個爛攤子了。

“‘元宇宙農場’只是虛擬種樹，只有會員的錢在平臺轉來轉去，并不正規。”黎平說，團隊長級別的人確實可以獲利，而后面投資的會員會吃虧，如果沒有新會員注冊花錢種樹，這個平臺肯定得崩盤。

為解決崩盤風險，邵峰在莊園多處貼上“元宇宙AR秀”圖片，并附上二維碼，投資人可以掃碼消費。

“這種方式根本解決不了崩盤風險。”張富強說，在公司后期，平臺快暴雷時，該公司想把兌換不了的果實轉化為積分，投資人可以使用積分在莊園吃住或其他消費。

實際上，在黎平的設想中，把農場升級為商城，目的是繼續發展會員，緩解“元宇宙農場”的資金鏈問題。“只要有人繼續投錢，這個平臺就能緩解困難，也能借機過渡到商城。”他說。

但現實情況是，平臺吸納的新會員越來越少，同時原先的會員陸續大額提現，從而陷入了傳銷常見套路——“大魚吃小魚，小魚吃蝦米”。

據黎平介紹，當時平臺基本沒有新會員進來，老會員不買種子和果子，導致平臺交易量大幅減少，也就無法變現，部分投資人就開始到莊園鬧，所以公司想把元宇宙農場升級為商城。彼時，公司有一名團隊長在“元宇宙農場”掙了幾十萬，然后退出了。但是，他線下還有幾百名會員，會員就到莊園吵，公司就把這些人錢退了。后來，又有幾名團隊長離開，團隊的會員就開始找麻煩，擔心把事情鬧大，就把能變現的商品給他們，如果這些會員不滿意的話，那就只能退錢。

“平臺會員都想通過游戲種樹結果子賺錢，沒人對兌換商品感興趣，后來平臺就失控了。”邵峰說。

夢斷“上市路”

項目老板邵峰毫不避諱地向下屬說，“元宇宙農場”是一種傳銷模式，但他認為這只是一個過渡。

“老板一直跟我們說后面肯定要做商城，不能一直搞這種傳銷模式。”黎平回憶，邵峰曾對他談起長遠的項目規劃，“1.0版本種樹，2.0版本商城，3.0版本上市。”

據黎平介紹，平臺有個頂端賬號，所有種子都是這個賬號發出去的，由老板控制，劃撥種子的權限也由他控制。也就是說，邵峰是平臺最頂端的上線，然后他給其下線劃撥種子，然后提成一層層向上轉。這是一種金字塔模式，一層層往下，直到種子發到購買人賬戶。

黎平說，他知道這是一種傳銷模式，但短時間能夠獲利很多錢，便參與其中了。

邵峰表示，2023年5月左右，他認為這種虛擬種樹涉嫌傳銷，所以平臺從1.0版本升級到2.0版本。在他看來，這樣既能規避風險，又能安全過渡到商城階段。

然而，這樣的設想最終還是落空了。張富強表示，2023年上半年，轄區派出所在對當地賓館、酒店、莊園等場所進行走訪時發現，近期某莊園有大量人員不定期聚集，且有宣講、授課等活動，經摸排，該類人員主要投資一個名為“元宇宙農場”的平臺，疑似傳銷。后經初步研判，發現該平臺以“虛擬種植”為噱頭，通過“拉人頭”方式從事傳銷活動。公安機關隨即成立專案組立案偵查，發現該平臺涉及人員數萬人，涉及全國20多個省市，涉及金額數億元。

2025年3月13日，法院作出判決，邵峰等人犯組織、領導傳銷活動罪，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不等，并處罰金。

安徽省公安廳經偵總隊蔣聞博表示，像區塊鏈、云技術、元宇宙、養老助農等，這是當前極易被傳銷不法分子利用的鼓吹方向，希望大家都要擦亮眼睛。堅信“天上不會掉餡餅”，對“高額回報”“快速致富”項目進行冷靜分析，遇到所謂好的投資項目時多問幾句“是不是真的”。尤其是，當有人讓你拉別人參與，而且告訴你可以從別人的投資那里獲得高額回報時，就一定要警醒自己“這是不是傳銷”。遇到疑問，可以及時向當地的市場監管部門、公安機關尋求專業咨詢，避免頭腦發熱造成財產損失。

（文中石偉、邵峰、黎平、陳聰、段梅均為化名）

來源：央廣網